作者 | 谢明宏

编辑 | 李春晖( huī)

“哥哥张国荣离我而去，让( ràng)我内疚了一辈子。他的离( lí)开不是因为抑郁，可能是( shì)因为有脏东西。”

9 月 7 日，向太( tài)在抖音说自己当时没帮( bāng)到张国荣。她认为对方在( zài)拍完恐怖片《异度空间》后( hòu)被非自然力量缠上，因为( wèi)其伴侣信基督，所以向太( tài)并未帮张国荣驱魔。而她( tā)有过成功例子，曾帮圈内( nèi)友人找茅山师父祛除过( guò)身上邪祟。

评论区精彩得( dé)像我曾经写过很多稿的( de)《故事会》。不同的是，我在编( biān)故事，而群众真情实感。有( yǒu)人讨论“张国荣最后一通( tōng)电话到底打给谁了”，为何( hé)这么多人都说最后一通( tōng)是打给自己的；有人阴谋( móu)论，唐鹤德信西方宗教导( dǎo)致哥哥痛失尝试东方法( fǎ)术的机会，有可能是故意( yì)害他；还有人把陈岚当成( chéng)了八府巡按，当街拦轿为( wèi)人请冤——向太你这么正义( yì)一个人可以帮帮他吗，他( tā)真的很可怜，是一个特别( bié)温柔善良的人。

点开来，这( zhè)是在为于朦胧鸣不平跑( pǎo)到了别人片场。硬糖君承( chéng)认向太在香港很有势力( lì)，但恐怕不能干预内地公( gōng)检法。有时候真想求求自( zì)己少上点网，看到大家各( gè)发各疯挺想来上一碗新( xīn)鲜刮辣的胡椒丝瓜汤！

明( míng)星意外死亡发酵的舆论( lùn)风暴，是一场由社会信任( rèn)缺失引发的现代症候。人( rén)们通过阴谋论找到秩序( xù)感，并在算法逻辑下推波( bō)助澜，使得理性思考让位( wèi)于情绪消费。于朦胧的意( yì)外亡故，让群众化身名侦( zhēn)探。正如大 S 的猝然离世，成( chéng)为人们射向婚姻的炮弹( dàn)。

死亡成了酒杯，专浇自己( jǐ)的块垒。对逝者真相追寻( xún)的背后，是一面映照时代( dài)焦虑、信任赤字和媒介生( shēng)态畸变的镜子。

人们为什( shén)么争当侦探

2018 年《延禧攻略( lüè)》大火时，在短视频看富察( chá)容音坠楼爆哭是一种流( liú)行创作。糙老爷们泣不成( chéng)声，在家里摸着电视机哀( āi)叹皇后早逝，此生如纸般( bān)薄命。

容音的下线是一种( zhǒng)悲剧美。世间好物不坚牢( láo)，彩云易散琉璃碎。近日离( lí)世的于朦胧，大概也给人( rén)相似感慨。2025 年 9 月 11 日，于朦胧( lóng)工作室发文确认其在当( dāng)天坠楼身故，警方公告排( pái)除刑事嫌疑。

但让很多人( rén)想不通的是：被雪藏几年( nián)，好不容易迎来事业上升( shēng)期的于朦胧为何自己从( cóng) 5 楼跳窗呢？他没有抑郁倾( qīng)向，家中还有母亲和宠物( wù)狗，何来求死想法。如非自( zì)杀，坠楼的意外又是怎样( yàng)造成的。

尤其最早狗仔“名( míng)侦探小宴”的爆料让人不( bù)得不多想。他宣称于朦胧( lóng)离世时，其衣兜内有朋友( yǒu)的两块劳力士手表。之后( hòu)，他又删除了劳力士手表( biǎo)内容。接着，整个爆料帖也( yě)被删除。

正是这个被删除( chú)的爆料，让故事大师们开( kāi)始拼贴各种元素。最不靠( kào)谱的是于朦胧偷表，按照( zhào)其收入水平真没必要，不( bù)值一哂；最像香港桃色周( zhōu)刊的风格，是说大佬与于( yú)朦胧经纪人夥同一气，事( shì)后又欲以劳力士安抚。于( yú)朦胧不愿息事宁人，在极( jí)大屈辱中跳楼；更有甚者( zhě)，推测其死亡第一现场不( bù)在聚会小区，是在其他地( dì)方被害后转移到该处，伪( wěi)装成意外。

足够耸人听闻( wén)，也让人听完拳头梆硬，但( dàn)证据呢？这不是青山刚昌( chāng)画《柯南》，随便找个前面出( chū)现过的角色说他是凶手( shǒu)。也不是狄仁杰，拿着女帝( dì)的圣旨敢说任何事“都在( zài)便宜之内”。

这是一场警方( fāng)全程调查，工作室加以确( què)认发布的意外死亡，不是( shì)免费短剧。投向阴谋论的( de)怀抱，显然是《阴谋论和其( qí)他危险的想法》里说的群( qún)体性认知失调。当人们遇( yù)到与自身信念或者情感( gǎn)相矛盾的事实时，会产生( shēng)不适感，而为了减少这种( zhǒng)不适，人们会有选择地接( jiē)受信息：

即相信符合自己( jǐ)预设立场的“娱乐圈规则( zé)怪谈”，拒绝官方那个令人( rén)“失望”的、无法满足情感需( xū)求与猎奇想象的意外事( shì)件。在拼凑线索、充当侦探( tàn)的过程中，不仅可以享受( shòu)抽丝剥茧的烧脑快感，还( hái)能体验一把“真相掌握在( zài)少数人”手中的我独醒，更( gèng)站上了同情心、正义感的( de)道德制高点。

相比无常的( de)、随机发生的意外，一个“被( bèi)大佬谋害”的故事虽然黑( hēi)暗，却有因有果逻辑闭环( huán)，颇具情感张力和戏剧冲( chōng)突。后者出圈，也就不足为( wèi)奇了。

谁“害死”了大 S

“婚内出( chū)轨的是你，不是我”、“离婚后( hòu)我确实为了泄愤刷了你( nǐ)几次卡，但这是你自己签( qiān)字允许的”、“离婚后你们造( zào)谣带风向，让我被网暴至( zhì)今”……

在短视频搜索大 S，一则( zé) AI 配音的本人声明真实得( dé)让人恍惚。其实，这则声明( míng)当时大 S 发的是文字版，从( cóng)未亲口念过。但已懂得揣( chuāi)摩人语气、心思的 AI，却配音( yīn)得缠绵凄恻、字字含泪，可( kě)说是“别有幽愁暗恨生”。

看( kàn)罢，硬糖君都又想跑汪小( xiǎo)菲抖音那里骂两句了。却( què)想起他因为在大 S 离世后( hòu)过度表演及炒作营销已( yǐ)被封号，真是满腔愤懑无( wú)处发泄。明明知道这种情( qíng)绪不理智，但偏偏人就是( shì)这么容易被带跑偏！配上( shàng)专属悼亡曲《复刻回忆》，我( wǒ)能从大 S 的悲剧命运转到( dào)自己的“恨海情天”，沉湎其( qí)中没个半小时根本出不( bù)来。

港真，大 S 去世明显是一( yī)场医疗意外。她的家人对( duì)其流感病情有些忽视，而( ér)徐熙媛早年登顶“美容大( dà)王”时就已把身体折腾得( dé)不成样子，日本的医疗流( liú)程又过于延迟。如果真要( yào)说是跟汪小菲的婚姻造( zào)成早逝悲剧，那也属于蝴( hú)蝶效应范畴了。

有点像《武( wǔ)林外传》闫妮的碎碎念：“我( wǒ)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过( guò)来，如果我不嫁过来我的( de)夫君也不会死。”汪小菲雨( yǔ)中痛哭就应该念这一段( duàn)：“我根本就不应该和玥儿( ér)妈离婚，如果我不跟她离( lí)婚她就不会赌气嫁给光( guāng)头。不嫁给光头，就不会和( hé)他一起去日本过年，就不( bù)会生病离开我。”

大 S 从“明媚( mèi)少女”到“身心俱疲”的人生( shēng)轨迹，是一个极具感染力( lì)和警示意义的悲剧叙事( shì)。公众在这个叙事框架中( zhōng)，会不自觉产生代入感，将( jiāng)自身的经历、恐惧和期望( wàng)一并投射进去。她的离开( kāi)不再是冷冰冰的医疗事( shì)件，而是整个叙事弧光里( lǐ)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“终( zhōng)点”和“落幕”。

人们其实不是( shì)在追问“她是怎么离开的( de)”，而是在追问“我如何避免( miǎn)成为她”。因此，流感这个直( zhí)接死因被轻轻放过，而婚( hūn)姻这个漫长“病因”被无限( xiàn)放大。

才子佳人小说里最( zuì)套路的就是这种情节，双( shuāng)方被棒打鸳鸯后全部郁( yù)郁而终。徐克版《梁祝》，梁山( shān)伯被拒婚活活气死，临死( sǐ)前形容枯槁魂不附体。乍( zhà)一看爱情真伟大，仔细想( xiǎng)英台要守寡。小伙子身体( tǐ)这么差，也太不经事了。

现( xiàn)实里怨偶分手，顶多老死( sǐ)不往来，偶尔社媒视奸对( duì)方。明星分开或者古偶闹( nào)掰，那必然是心脉受损药( yào)石无医。感觉鹿晗就被这( zhè)个帽子逼得无可奈何，公( gōng)开分手会被粉丝心疼。憋( biē)着不说，那就是暗自神伤( shāng)打碎牙齿和血吞。啥心脉( mài)损不损的啊，不如网友嘴( zuǐ)损。

婚姻问题、生育焦虑、幸( xìng)福的追求与幻灭。大 S 的故( gù)事成了一个象征性的容( róng)器，承载了众多议题和时( shí)代情绪。

阴谋、权力、玄学

90 年( nián)前，民国大花阮玲玉在妇( fù)女节当日服安眠药自杀( shā)。当时社会各界的反应与( yǔ)当下形成了一种互文：

鲁( lǔ)迅听闻消息，怀着沉郁之( zhī)情写了《论“人言可畏”》，谴责( zé)舆论恶意对女性的压迫( pò)伤害；导演等业内人士深( shēn)感痛惜，认为她始终没能( néng)从舆论困局中走出来；缺( quē)乏新闻伦理的上海小报( bào)，则用“艳闻”“孽缘”等低俗刺( cì)激词汇编排阮玲玉与张( zhāng)达民、唐季珊的关系，炮制( zhì)阮跪地求饶的虚假情节( jié)，将其刻画成水性杨花的( de)负面形象。

如果说“美貌单( dān)出是死局”还算正常评价( jià)，那么推测于朦胧被大佬( lǎo)性侵等情节的网友就是( shì)非蠢即坏了。在没有任何( hé)事实依据的情况下，臆测( cè)一番本不存在的凌辱，和( hé)民国小报无二。谁借着伸( shēn)张正义的虚，行猎奇胡编( biān)的实，不必多辩。

谈到明星( xīng)意外死亡的阴谋论，很容( róng)易想到乔任梁。尽管其父( fù)母多次录视频辟谣，依然( rán)每每被网友提及虐待谋( móu)杀论。甚至人家父母越澄( chéng)清，他们劲头越足，“背后的( de)力量已经大到让他父母( mǔ)不敢说话了。”

每当此时，玄( xuán)学博主也有了用武之地( dì)。于朦胧坠楼消息传出后( hòu)，就有人发布占卜结果。“我( wǒ)起了很多卦，看不出生命( mìng)已流逝之象”“卦象绝非死( sǐ)寂，生机可能来自东方的( de)人或事”“道长说你是道家( jiā)的小仙童，他们杀了你肉( ròu)身会遭到反噬”。起什么卦( guà)呢，我看你们自己下挂面( miàn)都不会。

看似为正义呐喊( hǎn)的网友，实际对公众人物( wù)的亲属和粉丝造成了二( èr)次伤害。玄学博主提供预( yù)言和解读，是在出售情绪( xù)商品；阴谋论者输出内幕( mù)，则在赚取社交资本和关( guān)注度。整个过程是一场围( wéi)绕解释权的争夺战，逝者( zhě)本身的面貌和尊严在这( zhè)场狂欢中被消解殆尽。

明( míng)星的第一次死亡，是肉体( tǐ)生命的终结。第二次死亡( wáng)，则是其人格和真实记忆( yì)在公共空间的消亡。关于( yú)巨星的陨落，每个亲近的( de)人都有权阐释。在向太看( kàn)来，她没能帮张国荣驱邪( xié)是原因。在张柏芝看来，哥( gē)哥把护身符给了她是转( zhuǎn)折。还有人说他得了抑郁( yù)症，承受不了性取向公开( kāi)后的社会压力。无一例外( wài)，这些讨论的画风最后都( dōu)变得失焦且不可控。

日光( guāng)之下并无新事，人类像蚂( mǎ)蚁一样不停重复搬运面( miàn)包屑。非但张国荣如此，大( dà)洋彼岸的迈克尔 · 杰克逊( xùn)，至今还被米国网友说“被( bèi)关押在吹牛老爹的地下( xià)室”或“为摆脱光明会控制( zhì)而假死”。2022 年，美国 FOX 电视台甚( shèn)至播出了一档调查纪录( lù)片《TMZ 调查：到底是谁杀死了( le)迈克尔 · 杰克逊》。

相比之下( xià)，我们还是欠缺一点“娱乐( lè)精神”。这种调查节目请务( wù)必请齐：网络柯南、情感博( bó)主、玄学网红。这边神婆才( cái)刚联系上亡灵，那边塔罗( luó)牌大师的工具就烧了起( qǐ)来。情感博主一看整不过( guò)，立刻爆哭争抢镜头。网络( luò)柯南则亮出底牌：“我们将( jiāng)公布从未公开的监控录( lù)像。”

流量时代，明星的意外( wài)死亡是引爆全网注意力( lì)的“稀缺资源”。所有参与者( zhě)，不知不觉中成了消费者( zhě)。这场分而食之，比阴谋论( lùn)恐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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